甜杏

瑟竹江 9天前
晚饭后天阴了下来。 阿德里安站在餐厅的落地窗前,看着远处的云从河谷方向压过来,一层叠一层,像谁在天边倾倒了一整筐深浅不一的灰。 空气变得又闷又沉,园子里的树一动不动,像在屏息等待什么。 玛侬一边收拾餐具一边念叨:“要下雨了。得把外面的靠垫收进来。” 卡米耶跟在他身后,像条小尾巴。 他走到哪,她就跟到哪,手指始终勾着他的衣角,仿佛怕一松手他就会凭空消失。 她说:“爸爸,你要不要去看我种的花?就在喷泉池旁边。你走的那会儿它才刚发芽,现在都开了一大片了。” 阿德里安回过头看她。 餐厅暖黄的光落了她一身,那条浅黄色的裙子在光里显得更薄,几乎能看到里面玲珑曲线的每一次转折。 她的脸因为刚才的笑闹还泛着红,嘴唇像两颗刚洗过的樱桃,带着一种十八岁才有的、鲜灵灵的湿润。 他看了两秒,觉得自己嗓子紧了一下,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,去看窗外灰黑的天空。 “快下雨了。”他说,“明天一早去。” “那我们回房间。”她又说,语气里没有商量的意思,只有期待,“你听我弹琴。我练了一首新的,妈妈都说好听。我弹给你一个人听,好不好?” 阿德里安还想说什么,可她已经拉着他往琴房那边走。 他只得跟上去。 她的手指扣着他的,又小又暖,还有些汗意。 这种黏人他从小就领教过,只要他回家,卡米耶就像一块被磁铁吸住的小铁屑,恨不得每一分钟都贴在他身上。 小时候他只觉得这是女儿对爸爸的依赖,现在这种依赖的质地变了,更浓更烫,更让他无处安放。 琴房里只点了一盏落地灯,光线柔暗。 卡米耶坐上琴凳,回头看了他一眼,抬起手开始弹一首不知名的小曲子。 她的手指在黑白键上跳着,有些地方弹得急,有些地方又拖得慢,可旋律竟然很好听,像一条在月光下蜿蜒的小溪。 她一边弹,一边侧过头来看他,嘴角噙着笑,像在等待他的夸奖。 阿德里安靠在门边看她,灯光把她的侧影剪得很薄,耳廓是半透明的,像用一种极薄的粉色玉石雕出来的。 她的脖颈细长,从耳后到肩头的后颈线流畅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孩子。 他走近两步走到她身后,把两只手轻轻放在她的肩上。她的肩膀小小的,被他的掌心完全包住。琴声停了一下。 “你弹得很好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从她的头顶落下去,“比以前稳多了,拍子再慢一点会更从容。” 她仰起头来看他,后脑几乎靠在他胸口。 她的眼睛从低处望上来,眼睫又密又翘,像两把打开的扇子。 那种眼神带着点得意和邀功,让他喉咙发紧。 他松开她的肩,往后退了一小步。 卡米耶却转过身,一把抱住了他的腰,把脸贴在他的小腹。 她不像在弹琴,更像在向他索要一个拥抱,一个她忍了五个月没得到的拥抱。 “你不在的时候,我每天都会弹这首。”她说,声音被衣料吞去一半,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,“弹的时候我就当你在听。这样就能少想你一点。可是没有用。一点也没有用。” 阿德里安的手停在半空,像被重重拽了一下。 他慢慢放下来,放在她的后脑上,她的头发又软又密,像一匹没有尽头的小溪。 他顺着她的头发往下抚,一下一下,像给一只受惊的猫顺毛。 她的脸在他衣服上蹭着,呼吸透过布料打在他肚腹,热得发烫。 “这不是回来了。”他说。 “那你以后别走那么久。”她的声音发闷,带着鼻音,“五天。最多五天。再多我就要去巴黎找你。” 阿德里安没有答话。他知道这个要求从她嘴里说出来,不是玩笑。 雨终于下来了。 先是几滴,打在窗上发出清脆的响,然后越来越密,越来越急,像天被谁撕开了一道口子。 雨点敲在窗户玻璃上,把外面的世界糊成一片模糊的灰绿色。 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挤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 卡米耶从他怀里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 闪电亮了一下,把她的脸照得雪白,那一瞬间,他看见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本能的惊惧。 她从小到大都怕雷,每年夏天的雷雨夜,她都会抱着那个旧布偶来敲他的门。 现在她十八岁了,可当雷声从远处滚过来在屋顶上炸开时,她还是抖了一下,抓紧了他的衣服。 “今晚要打雷。”她小声说,仰起脸看他,眼里的恐惧和依赖混在一起,像只淋了雨的小动物,“爸爸,今晚我能跟你睡吗?” 阿德里安低头看她。 她的脸在明明灭灭的闪电中忽而清晰,忽而隐没,像一张被不断翻动的水彩画。 他知道她怕。 他知道如果拒绝,她会哭。 可他也知道,自己不再是五个月前那个能心无旁骛地把她抱进怀里哄睡的父亲了。 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醒着,比她的恐惧更难对付。 “先回房间。”他最终说,声音很低,“等雨小一点,我上去看你。” 她犹豫了一下,像在判断他话里有几分真。 半晌她点点头,拽着他的手往楼上走。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又一道闪电劈下来,她“啊”了一声,整个人像只受惊的鸟,直直地扑进他怀里,两条胳膊死死箍着他的脖子。 阿德里安被撞得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抵在墙上。 他抱住她,像抱住一捆被风卷来的、带着体温的花。 “没事。”他的嘴唇就贴在她耳边,声音轻得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的,“我在这儿。” 卡米耶缩在他怀里,呼吸急促而炽热,整个身体都贴着他,严丝合缝。 阿德里安能感觉到她柔软的胸脯和剧烈的心跳,快得像是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 他抱着她上了楼,走到她房间门口,用脚推开门。 黑暗中,他把她放到床上,可她不肯松手。 “再待一会儿。”她说,手指抓着他的衣领,像怕他一走,雷就会吃人,“等这个雷过去。” 阿德里安单膝跪在床沿,俯身看着她。 她的脸在黑暗中白得像一小片瓷,眼睛却亮得惊人。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,像在等待一句承诺,或一个吻。 阿德里安伸出手替她擦掉眼角一点细小的泪花,他俯身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。 “爸爸。”她忽然叫了他一声,声音又轻又软,“妈妈今晚不在家。她去巴黎了,你知道吧?明天才回。” 阿德里安怔了一瞬。 他这才想起,卡特琳确实提过她在巴黎有个表亲的聚会,一早就坐火车过去了。 而此刻,雷雨把一切都隔绝了。 他们像呆在一座孤岛上。 他慢慢直起身坐到床沿,脱了鞋侧躺下来。 他没有掀开被子,只是隔着被子和衣躺在她身边。 卡米耶立刻侧过身来,把自己整个人嵌进他的臂弯,头枕在他的肩窝,一条胳膊横过他的腰。 她的身体又小又暖,像一团被雨夜煮得刚刚好的火。 “你不在的时候,我每天都想像现在这样。”她说,声音轻得像要融进雨声里,“爸爸,你为什么不是每天都在家呢?” 阿德里安没有回答。 他闭上眼,用下巴抵住她的发顶。 窗外的雨一阵急过一阵,雷声时远时近,像一头巨兽在云层里翻滚。 他听着她的呼吸,从急促到平稳,从平稳到绵长。 她在他怀里睡着了,呼吸带着一点极轻微的、婴儿般的鼻音。 他低头看她。 她的嘴唇在睡梦里微微张着,像一朵还没开全的花。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,他轻轻吻了女儿的发顶,把被子拉高盖过她的肩膀。他的手臂还被她枕着,已经有些发麻。他没有抽出来。